2. 摇光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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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太初宫在二更的梆鼓中，又一次沉入了夜复一夜的黑暗。

纵横交错的宫城甬道中，执戟金吾卫九人一组，秩序井然，硬底长靿靴踏在新翻修的石子路上，发出类似鼓点的、有节奏的闷响。

李嶷抬头看向天际，朔方风大，因此天空澄澈，众星云集。洛阳却大为不同。不过二更，上弦弯月已经西沉，半阙天幕黯然失色，在东方的天空之中，却有一颗亮星闪现。

他并不是相信天象的人，却也不得不想起来，今日归家后，路过父亲的书房，听见他愤怒地对着门客们咆哮。

“太白金星犯房宿。房宿！《天文志》所记载，房宿第四星是天子明堂！太白犯房，预示着圣人身旁有擅权奸佞。那太白金星，指的不就是老夫？”

“那两个老匹夫，定会以此星相之言，上奏中伤老夫！”

几个门客战战兢兢，大家都知道，这几年圣人入了道，四处网罗修士，以求长生大道，对此类天象之言深信不疑。

而大家心知肚明，三清殿里的几个牛鼻子老道，不过是一些欺世盗名之徒，只需要一些小利，便可让他们在圣人面前搬弄是非，可若是他们出言，说李尚书是那个犯房的太白金星，圣人大概率会信。

李尚书刚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享受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头衔还不到半年，有人就迫不及待要将他拉下马来。

官至一品，哪能没几个政敌，更何况李相这么个行事作风。

李嶷当了那么多年李家的公子，他早就看淡了。

他和父亲关系冷淡，懒得和父亲寒暄，便直接回了自己的院里。

处理完一些琐事之后，下人来报说，父亲入宫了，今夜很可能就会住在宫里。

这个时候，“太白犯房”之言，再次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于是他派了个小厮去卫所，通知下属调了班，去明德门执勤。

太初宫回字格局，明德门内是大内禁庭，门外则是皇城，是平时门下、中书、尚书三省办公加班之所。皇城则天门之外，便是洛阳城。明日寒食休沐，此刻皇城内一片静谧，官员们都回府休息了，也就几个洒扫打杂的内侍还在往来。

在圣人治下，洛阳城这两年歌舞升平，鸡鸣狗盗之事几乎绝迹，他们金吾卫的工作也相对轻松。他倚着明德门，望着黑黢黢如巨兽似的三省建筑群，思维便有些发散。

他记得裴襄曾说过，她的目标是大理寺卿。她来洛阳读书，就是为了荡平天下冤狱。而她的偶像，则是这一任大理寺卿张宣。

张宣是国子监物虚诗社的建立者之一，也正是因此，裴襄加入了诗社，最后当上了社长。

大理寺的办公地点并不在皇城内，而是在东城承福门内，离他办公所在的金吾卫所相隔整个大内禁庭。届时上朝，大理寺卿所站位置也是在文官一侧，若是同朝为官，只怕也没什么搭讪的机会。

他心里顿时有些烦闷。

正呼出一口浊气，他便看见一个小内侍急匆匆揣着袖子从十六卫卫所方向跑来。十六卫卫所正是包含他所管理的左金吾卫在内的神都十六宿卫办公之处，那小内侍他也眼熟得很。

同他一起值守明德门的士兵拦住他，问道：“已经宵禁，何事要入禁庭？”

小内侍满头大汗，说话也有些结巴：“大人，确实是军机要事，需要呈报圣人。”

士兵查问其入宫的墨敕鱼符，可是小内侍不过是皇城内的洒扫人，哪里有进大内的资格？

按照规矩，金吾卫并不予以放行。

小内侍急的快要哭出来了，这个时候，他忽然瞧见了不远处执戟的李嶷：“李大人，您从朔方回来了？”

李嶷冷冷地看向他。显然套近乎并不能让李嶷对这个犯夜闯宫的内侍网开一面。

小内侍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不过他在卫所和大内办事办了许久了，早已经练成了一身的画皮，很快把这份僵硬压了下去，挤出一个笑脸来：“今日之事是军机要务，丞相大人现在也在宫里，大人，可耽搁不得啊。”

李嶷走上前询问：“是什么军机要务？”

小内侍的脸顿时惨白：“这……事涉机密……”

李嶷狐疑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回身问下属：“知道李相现在在哪个宫么？”

下属道：“应该还在紫宸殿。”

李嶷闻言，说道：“啊，那想必是在陪伴圣人。”

之后，他点点头，又看了那满头大汗的小内侍一眼，抬手放了行。

小内侍立刻一路飞奔，朝着帝寝的方向去了。

他的袖子里，窝着一份刚刚写好的奏折。

那是才出宫回府的羽林上将军卢放的奏折。

他此前一直在十六卫卫所做些打杂传话的活，卫所的大人们都是大老粗，平时说话做事并不太讲究，对他们这些阉人内侍的态度也很差，小内侍不满这个差事已久。

他早就想要回大内了。

今夜卢放在卫所写奏折，直到宫门将闭了才起身，还将那奏折仔仔细细地折好放在匣内，神神秘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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